第2回 菱花早谢甄女应怜兰草迟开贾郎堪叹(10)
麝月看他这样,心中悔之不及,自愧自责道:“这都是我的不是了,越是你闲愁乱恨的,我反越来招你。只是你原也说过的,晴雯不是死了,是去做了芙蓉花神了。从前我们哭他念他的时候,二爷还劝我们放宽心,如今自己怎么倒想不开了呢?记得那年刘姥姥说古记儿,说起他庄上一个乡绅的女孩儿,叫个什么若玉小姐的,年轻轻死了,他父母塑了像祭他,后来那塑像竟成了精,二爷还说不是成精,这种人原死不了的。重提此事而作说辞,亦妙。二爷既说那傅秋芳文采相貌都有一无二,又年纪轻轻,想必也不是死,而是封了什么花神罢。天池御苑,总不止芙蓉花这么孤单单的一枝,总有些别样奇花异草,焉知傅姑娘不是去管理别的什么花了呢?那天我恍惚听见谁说,太太房里的金钏儿还做了水仙花神呢。还能听谁说?无乃梦里得知耳。妙在混说一个傅秋芳做花神还嫌不够,还得陪一个金钏儿也做了花神。此亦效雪芹叙丫鬟混说晴雯做花神之法也。然“水仙”喻投水而亡之金钏,亦甚恰。我日常闲了倒也羡慕,想着晴雯从前就同金钏儿要好,如今他们在那里见了面,自然比前越发和气了。那傅姑娘做了花神,这会子想必也同他们在一起。二爷虽然同傅姑娘无缘见面,然而晴雯同他见了,也是一样的,总是这屋里出去的人,就是替二爷还了愿了。” 这番话却得了宝玉的心,听得喜欢起来。况又提起金钏儿,心想果然金钏儿也做了花神,也算是得其所了,不禁又是赞叹又是思念。又怕自己一味伤怀,未免使麝月不安,再若令袭人抱怨了他,更为不美,遂改了颜色,说道:“你这话最有道理。想必就是这样。”遂梳了头穿好衣裳出来。
袭人见他起先那般乌云满面,及出来了却又颜色和霁,不禁放下心来,向麝月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怪道你敢这样怄他,原来是有法子哄解得开的。”此方合袭人对麝月看重之意。一边铺下衾枕。忽听小丫头报:“兰爷来了。”众人诧异:“怎么这会子来?”只得接出来,看座奉茶。贾兰同宝玉见了礼,说道:“学里新请的先生明儿生日。母亲让我问问:二叔去不去见礼?要去,让我同叔叔一起去呢。”宝玉道:“我这两天身上正不自在,你自己去罢。”
贾兰只得答应了,不好就走,又无话可说,只随便翻着桌上书本。宝玉也怕冷落了他,只得找些话来问他:“我听大嫂子说你日夜用功,想必大有长进。”贾兰正要讨论学问,听他问起,因兴冲冲的道:“我近日读书,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我想,咱们这些人自幼生于富贵鼎隆之家,长于膏粱绮罗之中,安富尊荣,从不知辛苦操劳为何意,更不知饥饿空乏是何滋味,将来怕是难成大事呢。”宝玉笑道:“那不过是穷酸腐儒们少时家贫,又心高气大,嫉富妒荣,故而编排出来自我标榜的。只有贾宝玉能说出如此出人意料的怪论,细思却又不无道理,亏作者想得出。倒是不必这样读死书,以为凡成大业,必先乐贫,反而是入了邪道了,比起贪图富贵更坏。须知果然乐业安时,便当贫富皆乐,并不是乐贫才贤,为富则忧的。陈胜、吴广、黄巢、张角之流,倒是辛苦操劳、饥饿空乏过的,因此后来起事。若说那便是成大事,岂不有违圣贤之道?况且惟有盛世,方有明君,难道那贤明圣主必都出自贫穷空乏之家乎?可见圣人之言亦不可全信。”真真写活了玉兄!非宝玉之奇,不能道此高论;非西岭之才,不能设想至此。
这贾兰自小虽居富贵世家,然因父亲过世得早,母亲又教导甚严,比之荣宁两府其余子弟,别说从不曾领会蓉、蔷之流的酒色恣肆,任意妄为;便连大一些有体面的奴才,诸如李贵、茗烟的得意纵性也不能够,竟何尝随心所欲过一朝半日?每每以古人之言自我警省,以为刻苦才是正道。如今当作一番大道理斗胆向宝玉说出来,满以为他会夸奖自己有志气,不料反得了一篇批评。心下不服,却不敢多辩,只暗想:“若是古来圣贤都生于鼎盛之家,又何来宋徽宗、李后主这些亡国之君?尧、舜、禹、汤又何尝生于富贵?桀、纣、莽、操倒是丧于淫逸的。”暗自腹诽一番,“腹诽”二字奇。竟用来针对一个不计尊卑长幼、颇有“民主”观念的宝玉,则更奇。却写活了贾兰,写活了宝玉,是作者妙笔生花之处也。面上却只唯唯应喏。又坐一回,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