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回 传懿旨临风赏假画记前身对镜吐真言(3)
紫鹃正在院里扳着指头数那刚破土的新笋,几个婆子丫头帮着给竹叶儿淋水,以潇湘馆多竹,而信手拈来“数新笋”、“给竹叶淋水”的细节。西岭君著小说之手段高明,实令人刮目相看。听见声音回头,都笑起来:“只当鸟儿扯谎,原来真是二爷来了。”宝玉听见这话,忽又发了呆病,心想:紫鹃既这样说,想必是那鹦哥一天几次常呼“二爷来了”,倒不知他每次唤起时,林妹妹心中作何想头?待发觉鸟儿扯谎,心中想必失望;自己若一日不来,鹦哥却几次唤起,妹妹岂不凭添愁烦?自己从此倒应来得更勤些才是,不然岂不叫鹦哥枉呼,妹妹错等?又想到母亲近日忙着命人挂帐搬箱的布置房子,只怕出月就要自己搬出去了,读者着眼。忽于此处交待王夫人筹措让宝玉搬出大观园事,是章法。那时再像如今这样一日几次的往潇湘馆来只怕不能了。况且进园子要叫门,走晚了要等门,来得频了则又惟恐惹人闲话,却又如何是好?设想如此深细,能谓之“发呆病”乎?因此站在门前,听着紫鹃同岫烟说话,却既不知应声,亦不知进门,竟望着鹦鹉笼发起呆来。触及此等想头,宝玉便露呆相,倒也合乎此儿形状。 不提宝玉这些胡思乱想,只说宝钗和探春两个离了暖香坞,叙宝玉刚至潇湘馆,却又戛然止笔,改叙宝钗和探春事。此等手法,则更像当今影视之蒙太奇切换。在稻香村前同众人分了道,便一前一后,脚跟脚三字新。多数方言中皆有此语,却极少进入文学语言。走到花篱下,看看左右无人,探春方悄悄儿的笑道:“刚才宝姐姐提醒得极是,我太多嘴了。”宝钗道:“刚才满满一屋子人,听见了白担心,有什么好处?况且还有些丫头在跟前,或是一半个多嘴多舌的当件了不得的大事,添油加醋传了出去,更是麻烦。”两个都是明白人。作者让两个明白人重提此事,单独交流,是欲更真切点明此事之重大。探春点头道:“姐姐说得是。只是姐姐想我这话有道理没?”宝钗道:“大有道理。我正要同妹妹说这番话,倒是在老爷那里提点着才是。妹妹方才说‘假画’,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探春道:“我只想着‘假画’或许是‘假话’的意思,因此想着娘娘画里有话。难道又关着什么人么?”宝钗道:“那个从前很肯往府里走动、来了又次次要找宝玉说话的贾雨村,大名不就是贾化么?最是个多事之人。”贾雨村名贾化,这是原书一开头便交待了的,也是脂砚斋一开头就提醒其谐音乃“假话”之意。今本书作者另以“假画”作谜面而射之,真出人意料之外,又在乎情理之中。文思之妙,实令人叹服。
探春一听,不禁看了宝钗一眼,宝钗脸上一红,着眼。探春听宝钗说起贾雨村常来府里走动,并次次都要找宝玉说话等情,不禁“看了宝钗一眼”,宝钗见状亦“脸上一红”。何也?乃因大家世族中男宾往来,向不报与女眷知道;而宝钗竟知道得如此详细者,盖缘于雨村总要见宝玉之故也。宝钗对宝玉外冷内热之关心,于此可见。作者特意点明探春“看宝钗一眼”之微妙颖悟,及宝钗“脸上一红”之自觉失言,皆追魂摄魄传神妙笔也。道:“我也是白替你们操心。你忘了,从前我哥哥为香菱在应天府打官司,还是那人理的案呢,因此也算有旧;虽是曲意辩白,却属实情。再者前次平儿往我们那里借棒伤药去,说是为了几把扇子差点伤了一个叫作什么石呆子的人的性命,那经手的官儿,也是他。我因此记住了。”一语提醒了探春,“哎哟”一声叫道:“这可是大祸了。他的官儿,还是舅舅一力保举的,这些年来一路高升,已经做到大司马,那可是个通天的官儿,协理军机朝政的。他若有事,必是大事,只怕连舅舅也有挂碍。依我说,该先同太太说了,再与老爷商量去。还得老爷同那边府里的爷们商量着拿个妥当主意才是。”
宝钗道:“慌什么?这些事本不该我们女孩儿家过问,所以依我的主意,该先找了凤丫头来,告诉他知道。况且那扇子的事,琏二哥身受其害,他最知道原委,且与那府里管事的商议,也得要他出面才是。”于是两人一同往秋爽斋来,又命个小丫鬟去请凤姐。凤姐也是一个明白人。谚云:“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如今是三个诸葛亮,岂不顶个“军师团”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