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回 潇湘子焚诗祭香菱菩提心赠画弹妙玉(1)
却说接连几日,薛姨妈处诵经,开吊,烧倒头纸,悬引魂幡,宴请亲朋,订班唱戏,一连忙了半月有余。宝玉并不前往,亦不见特别伤心。袭人反觉诧异,余亦诧异。问他:“你前时那般伤心哭泣,如今便去送灵吊丧也嫌烦琐,一支香也不拈,一个揖也不作,难道从前那些眼泪都是假的?”宝玉笑道:“眼泪那有假的?你不知道,我原先伤心,是为人世间又少了这样一个好女孩儿,所以难过;然则你前日同我说了他临去前的那些话,原来他灵性已通,偏用此四字,妙!便不去,也不会再在尘世间了。况且他本来就不该是咱家的人。因此我只当他那里来那里去了,并不为他伤心。”的是宝玉之本心。袭人听了,倒担心起来,只怕他又存了什么古怪想头,入了魔障。欲去告诉王夫人,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小心侍候,察言观色,独自闷闷的不能解释。的是袭人之行事。 又过了些日子,薛家遣去苏州的伙计回来,果然说往阊门十里街打听着,从前确有这么一户人家,确有这么一个女孩儿,打三四岁上被拐子拐跑,至今下落不明。何不按香菱遗言,再到大如州其外祖父家去告慰一下香菱的母亲?一叹!于是人人纳罕,都说这香菱根基不浅,可惜了儿的。又笑薛蟠不识货,麦苗当成韭菜割,拿着和氏璧,倒说是砖头。如此“不识货”之人,现今亦多多也。薛蟠益发后悔不迭,言语间难免向夏金桂露出些微不满来。那金桂这些日里见荣、宁两府上自王熙凤、李纨以及众位姑娘,下至平、袭、鸳、紫乃至小丫头子,早早晚晚,人来人往,都来祭吊香菱,薛蟠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同他相好的贾珍、贾琏、贾蓉、贾蔷等人,更是手中散漫,举止隆重,那里是对待下堂妾,竟像是发送原配妻子。本来就该是“原配”,只因当初不知香菱身份耳。如今既知,何尝不可如是?因此早已醋妒交加,有时故意打发宝蟾过来听些壁脚闲话,听见人说“以香菱才貌人物,其实堪为正室;若论家底出身,原强过邢岫烟;再论人物举止,则更胜夏金桂”等语。直刺夏金桂心窝之言也。
那宝蟾也不知是何用心,听了这些话,非但不隐瞒,反添油加醋说给金桂知道。那夏金桂原本气量褊狭,性情急躁,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只没处发泄。如今再听薛蟠抱怨,不啻点燃炮仗,泼翻醋缸,遂撕发拍腿,大哭大骂道:“我知道你是吃了锅里望着盆里,摔碎瓦片当玉瓶儿,够不着的花最香,丢了的钱最大。混沌魍魉的汉子!当初是你看上了宝蟾,喜新厌旧把秋菱撵了去;如今他一个想不开死了,你又拿着当起宝贝来,每日点眼抹泪的嚎丧,只差没打一顶孝帽子来戴上,披麻摔盆扶灵驾丧去。汗邪了心的!阎王奶奶害喜病——怀的什么鬼胎?既如此,我不如把宝蟾也杀了,然后再一根绳儿吊死,你少不得还念我们两个的好儿。”
释梦斋评西续红楼梦之黛玉之死第五回潇湘子焚诗祭香菱菩提心赠画弹妙玉薛姨妈听他骂得不堪,且话里竟有诅咒自己之意,直气得浑身发颤,欲要过去理论,明知骂不过,反要火上浇油,更不知说出些什么好的来;若不理,又如何忍耐得下?宝钗也深恐母亲气急伤身,只得忍泪苦劝。
反是夏老夫人听不过意,劝抚女儿道:“俗话儿说的:死者为大。那香菱比你入门在先,就有千日的不好,也有一日的好。他如今少年夭折,也是命苦,薛家就破费几两银子发送也是应该的,也是大户人家的体面。你却不可和死人计较。就是你男人,与他一夜夫妻百日恩,肯这样看重他,也是重情意的本分。你不高兴他有如此德行,倒同他闹,成何体统?反教人笑话。况且我现在人家里住着,你就算替我装门面也须下些声气儿,不然教我如何住得下去?”有这样明事理的老母亲,怎会养出如此狠毒褊狭不通人性的女儿?
那夏金桂自幼惟我独尊的,眼里那有天地君亲?在家时已经不把母亲放在眼里,如今出了门子,自谓是奶奶,说话行事家下人没一个敢驳他的回,更加恃宠生骄,任性佯狂。此解倒也入情入理。老娘教训他的虽是好话,却听不入耳,由着他娘苦口婆心说得唇干舌燥,却只如对牛弹琴一般,那里听得出个“宫商角徵羽”。说一次不听,说两次顶嘴,说到三番四次,说得他烦了,非但不听劝,反瞪了眼叉了腰发作道:“你是我亲娘,不说向着我,倒帮陪别人歪派我,怪道人家不放我在眼里,打帮结伙儿要踹过我的头去呢。你老人家既会说,当初就不该作生作死要结这门亲,把我葬送进这火坑里来,要我守这没名堂的活寡。如今眼看人家母子兄妹合伙打气,把你女儿当成路边野草般作践,你不说疼我帮我,倒落井下石抛闲砖儿,同冤家一个鼻孔儿出气,敢是糊涂油蒙了心,还是眼睛上长了针,说出这颠三倒四的话来?”此等泼妇,此等言辞,实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