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回 潇湘子焚诗祭香菱菩提心赠画弹妙玉(4)
莲桨风清惊鹤梦,竹窗墨冷忆婵娟。 落花有意留春住,细雨无声入夜寒,
莫道藕深不见鹭,姑苏城外梦非烟。抄毕,一并付火中焚了。火舌吞吐,瞬间化为灰烬。宝玉拨灰来掩住,起身也洗了手。雪雁又奉上茶来。宝玉接了,遂坐在黛玉身边,犹恐他余悲未解,正欲设辞安慰,却听黛玉叹道:“我也是才听说他本来自南边,姑苏阊门人氏,原来与我尚有同乡之谊。如今他的魂灵先我而去,想来苏州河畔,沧浪亭前,‘阖闾城碧铺秋草’,‘夜半钟声到客船’,其所见所思,必与我当年一样。只怕将来我也同他一样,只有死的时候才能回南边看一眼了。”说着,又流下泪来。宝玉只得用言语百般开解,心中却亦忧亦喜。忧的是以黛玉之仙姿灵性,将来亦有紫玉成烟白莲化蝶之日,宁不可伤?喜的是自香菱去后,园中人往来祭吊不绝,独自己深信斯人生性聪明,不同凡俗,不当以寻常祭礼相待。未料却被众人误会,反当是无情无义之人,连袭人也于私下里同麝月议论,说是满园子人都去薛家唁祭,只有他与黛玉两个不曾前往,岂非不通情理。他虽不加辩白,却也难免心生孤寂之感,惟今见黛玉这般焚稿祭诗魂之举,大合心意,更知世人万千,惟黛玉一人知己,因此反生喜欢。如今听到黛玉自感身世,不禁情动于衷,脱口劝道:“妹妹何必自比香菱。他原为遇人不淑,方至薄命如斯;我再不上进,也不会如薛大傻子一般。”玉兄之言,又忘情也。
黛玉听了,登时脸上变色,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自说与香菱同乡,又关你什么事?”宝玉自知造次,不由胀红了脸。欲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解释;待要赔罪,又无法自辩,只急得打躬作揖央告不已。黛玉只不肯理睬,扭着身,命他快去。宝玉无奈,涎着脸陪笑道:“妹妹要打要骂容易,要我去,断断不能。”又千“好妹妹”万“好妹妹”的央告。黛玉之正色,宝玉之涎脸陪笑,皆活现其素日形景。
正闹着,雪雁报说:“薛姨太太同宝姑娘来了。”黛玉忙拭了泪迎出去,宝钗已经扶着薛姨妈进了院子,莺儿同文杏拿着包裹走在后面。黛玉忙命紫鹃接了东西,亲自过来扶住薛姨妈道:“昨夜紫鹃说妈妈答应今晚过来,已经收拾下屋子,想着吃过了饭去接的,不想已经来了。”薛姨妈笑指宝钗道:“原是打算吃过饭来的,只是他说你身子不好,大老远的走来走去作什么。所以催着早些过来。”宝玉也过来见了礼,笑道:“还是宝姐姐细心。走一步棋,总要算到三步以后。”薛姨妈叹道:“他这些日子也忙碌得很,家里家外都指着他一个,那还有时间下棋呢。”玉钗等三人都笑了。
于是一同进屋坐定,紫鹃便与文杏两个收拾衾枕。因只见薛姨妈之物,却不见宝钗的,便走来告诉了黛玉。黛玉便问:“姐姐不一同住过来吗?或者还是回蘅芜苑去?”宝钗笑道:“你这里那有这些空屋子?且家中还有事情要料理,也离不开人。”黛玉道:“便没空屋,你同我住又如何?湘云从前也和我一床上挤过的,咱们抵足夜谈,岂不快哉?”黛玉竟欲和宝钗同挤一床,抵足夜谈,这是高续后四十回之钗、黛关系所能想见者乎?宝钗笑道:“若一半次还使得,只管长住着,岂不扰你清梦?况且你身子不好,原来就睡不安稳,再与我联床夜话,更要劳神了。”
宝玉也帮着劝道:“姨妈都搬来了,姐姐岂可独自住在外边?”宝钗道:“丫头婆子一大堆,又不是我独门独户住着,有什么要紧。就是妈妈来,也不过略住几日,陪陪妹妹,并不是不回去,早晚还要来回走动的。况且太太又使了周嫂子每日在那边帮忙料理,一早过来,至晚才去;我们做主人家的反搬空了,岂非坐大?”正说着,凤姐已经得信儿来了,带着王夫人的话,也是劝宝钗在园里住下,又道:“前些时我才叫人打扫蘅芜苑,说是天棘都翻出墙外头来了。此乃化用宋·王淇《春暮游小园》诗句:“开到荼花事了,丝丝天棘过莓墙。”暗寓盛时将尽。总是人气不旺,所以草木才得了势,一味疯长。到底还是该搬回来,太太也放心,我也不落埋怨,园里的姐妹也多些团聚。终究在一起的日子又能多长呢?”末句可作谶语看。倘若二玉闻之,不打翻心中五味瓶才怪!宝钗执意不从,只说:“我便搬过来,也住不安生,倒折腾费事。宁可每日进来,走动得勤些也就是了。”黛玉道:“姐姐也太固执了。凤姐姐说蘅芜苑的天棘翻出墙头来了,焉知不是在巴望姐姐回去呢?只怕那些薜荔藤萝、紫芸青芷,久不见姐姐,也都要黯然失色了;就是那人参果怕也要‘为伊消得人憔悴’——瘦成相思豆了。姐姐偏不肯顾惜。难道园子外面藏着什么金珠宝贝,生怕被人盗了去,所以非要日日夜夜守着、半步离不开的不成?或是嫌我这里浅陋湫碍,委屈了姐姐?”说得众人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