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回 潇湘子焚诗祭香菱菩提心赠画弹妙玉(7)
凤姐厉喝一声“打”,彩明便走上前,不问青红皂白,左右开弓打了十几个嘴巴。平儿忙过来拦住了,指着那媳妇斥道:“你这媳妇子太不懂事,竟敢在二奶奶面前大呼小叫。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儿?容得你像在你们姑娘面前那般没上没下浑撒野的?”果然好看煞!亏作者想得出、写得出,且如此生动有趣。 原来这媳妇仗着婆婆是迎春的乳母,平日在紫菱洲里,人人都尊他婆婆为大,迎春又素来好性儿,所以纵得他无法无天;后来虽则他婆婆因赌事发,被撵出园子去了,迎春却也随即嫁人,又带走了绣桔等素日与他不睦的四个体面丫头,因此院中总无人肯驳他面子,竟自山中无老虎,称起霸王来了。前因后果亦设想得丝丝入扣,好笔墨!虽然一向惧凤姐威名,毕竟从未亲身领教过,只当说几句话总没有错,孰料只是喊句冤,先就挨了一顿杀威棒。
也是凤姐今日存心要治他个下马威,才好做下面的文章。如今看那媳妇面颊肿起,嘴角沁血,满脸满眼都是惧色,心中有数,这才慢慢儿的说道:“你是管看院子的,如何院里没人,就敢敞了门各自走开?若是遭了贼,难道是你自家赔出来?料你折了命也赔不起。除非你自己就是个贼,正要开门给同党行方便,自己却故意走开,若成事了,就回头分赃;若不成事,或遇人看见问起来,就推说一时走开了不知道。左右赖不到你头上,可是打的这主意?”那媳妇并不知有诈,听凤姐说他是贼,唬得忙忙磕头辩道:“天老爷在头上看着,奴才岂敢瞒骗主子?若是奴才敢起这个心,就凭奶奶打死也不怨的。实在是刚刚走开一会子,并没远离,只到门房说几句话,隔的又不远,眼睛一直盯着门的,原是看见丰儿姑娘进去,才随后来了。以后再不敢了。”
凤姐见他一步步入了道儿,故意道:“即便没有贼心,抛了屋子远走高卧的也不对。倘若姑娘们一时有事使唤,叫起人来,却又如何?”那媳妇更不提防,只听凤姐不再诬他偷窃,便觉安心,闻言忙老实回道:“邢姑娘这些时并不住在缀锦楼,所以才走开,并不曾误了主子的事。”就等你自己说出这句话来,才好为后文之迎回岫烟下套也。一笑!凤姐诧异道:“原来邢姑娘并不住在园中么?怎么没人同我说。既这样,不如把院门儿关了,你们这些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倒还省一处的开销。”“欲擒故纵”之法。那媳妇听这话是要罢自己的差,唬得魂也飞了,忙又回口道:“并不是不住了,邢姑娘只是回家暂歇几日,过几日还要来的。”凤姐便问:“回去多久了?”那媳妇怎敢实说,只含糊道:“也就月把天,正是也该回来了。我今儿头晌还打扫屋子,预备邢姑娘回来呢。”凤姐故意道:“只怕邢姑娘不肯回来。总不成没有主子,倒把偌大房子空着,由着你们寻欢作乐去,还要一年四季朝饔晚飧的供养你们,浪费水米不说,倘若再设个局,当成赌窟贼窝儿来,被老太太知道,连我也没脸。还是把院门关了的好。”说来说去,只是要关了院子,又叫彩明拿本子来查紫菱洲共是几个人伏侍,月钱若干,又叫传当值的来说话。
那媳妇悔得只要咬自家舌头,满头是汗,直磕头道:“果真邢姑娘说过就要回来的。算算日子,只怕就在这一两天了。我们原说还要亲去迎接呢。”凤姐这才罢了,说道:“既这样,就还把你们留着伏侍邢姑娘。你也知道,他早晚是薛家的人,若有个不周到不妥当,我也难见姨太太和太太的。”那媳妇磕了头,千恩万谢的去了。一段计赚缀锦楼媳妇丫头主动迎回邢岫烟文字,写得有声有色,妙趣横生,又不脱凤姐素日行止。作者模拟雪芹笔墨之真,煞是了得!
宝玉躲在屏后听得明白,见那媳妇去了,方从屏风后面出来,拍手笑道:“凤姐姐真正运筹帏幄之中,决策千里之外,声东击西,以退为进,并不治他们顽忽职守之责,也不怪他们慢怠主子之罪,竟索性连邢姑娘一个字不提,倒叫他们自己说出来。想来他们去请邢姑娘,必定是千磕头万哀恳的,从此以往,岂敢再不尽心?”凤姐笑道:“你今天才知道我的手段?你只看到眼面前儿你姐姐妹妹的事,比这些更厉害的且多着呢。若不是看你面上,我还真不愿这样费事,直接打一顿撵出去,另叫人进来伏侍也就是了。正为的是要你白看出好戏,学着些惩奸罚恶,恩威并施,将来这一摊子家业,早晚都是你的,降众服人,也要有些算计;便是为官做宰,交结权贵,也得察言观色。能齐家方能治国,其实是一样的道理。”话是不错,只可惜已经没有这样的“将来”矣。即便有,凤姐这等手段,又岂是玉兄所愿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