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回 潇湘子焚诗祭香菱菩提心赠画弹妙玉(8)
宝玉那里听得进，玉兄果然听不进。若听得进，则非玉兄也。只笑着向凤姐拱一拱手，便道谢去了。自觉办了一件好事，心中着实得意，回去说与袭人，袭人也叹道：“这倒也是一件积阴骘的事。” 那媳妇果然找齐紫菱洲伏侍的一干人，细述凤姐之言，又百般商量着如何接回邢岫烟来。果然岫烟只说住在自己家中即可，既然已经搬出来了，倒不便再回去打扰的。急得那住儿媳妇跪在地上打旋磨儿的磕头央告，形容得有趣，神情活现。说是：“姑娘最知书识礼仁慈体下的，就担待我们这些吃生葱就烧酒不知好歹的花子吧，姑娘若不回去，二奶奶要生扒我们的皮呢。再则没了营生，一家子几口人擎等着就要扎脖子的，刚刚脱了棉的换夹的，眼瞅着又要脱了夹的换单的。若在里边侍候，主子少不得一年四季还要赏些衣裳穿戴，若辞出园去，顾了吃顾不了喝，顾了喝顾不了穿，夏天就得光着，冬天就得裹着，那里也不要去了。姑娘忍心看着我们饿死冻死？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的佛塔’，姑娘这样良善的人，若肯点点头儿抬抬脚儿，就是超度我们，好比放生了。”一番哀求理论，说得如此不堪，则是凤姐逼出来的。凤姐手段之高明可见，作者摹写之传神亦可见。
众媳妇婆子也都不住苦求。说得邢岫烟心软。那邢大舅也巴不得他仍住进园子去，又可省一份吃喝，又白得一份月钱，便尽力撺掇着教搬回来了。从此住儿媳妇等将岫烟只当成亲娘老子般孝敬，比从前伏侍迎春更加小心十分，生怕他一个不愿意又搬出去，凤姐就此关了紫菱洲，丢了他们的差使。不提。收拾文字亦清爽耐读，深得《红楼》笔墨之妙谛。
且说诸姐妹知道宝钗重新住进园子来，都来问候，又接宝钗重新进园事，却是这般写法。一则给薛姨妈请安，二则探黛玉之病，三则也方便相聚。因此潇湘馆忽然热闹起来，一日里常有三五人往来，园门常开不闭，紫鹃、雪雁、莺儿等一日七八次的潗茶换茶。三五人往来，却有七八次的潗茶换茶。何也？钗、黛虽合住一馆，难免不分室而居。来人会了宝钗，岂有不再会黛玉的？故两处皆须潗茶换茶。作者文思之细，于此可见。黛玉起初倒也喜欢，人来了也都陪着有说有笑，没几日便觉厌烦，但凡来人，只淡淡招呼几句就推说要吃药回避了去，反教宝钗代他招呼。宝钗不过意，每有人来，必加倍小心，殷勤致意，惟恐薄了亲人的面子。众人都知黛玉素来怯弱小性，便是他冷淡些，也都并不计较，却也愈念宝钗的宽厚识大体，谦让有礼。
独宝玉虽来往潇湘馆的遭数较往日更频，与黛玉单独说话儿的机会却反而少了。甚合情理，作者心细如丝。有时是与宝钗一处调琴对弈，有时又与薛姨妈闲话扯古，有时碰上别的姐妹行来，便赏花抚竹，斗牌调鹦，明明与黛玉隔座相望，心里头有万语千言，偏不能说出，倒像隔着几万里云山雾海似的。有时情不自禁说错一两句过头话，不是得罪了黛玉，就是惹恼了宝钗。且宝钗为人不比黛玉忧喜无常，原本端严矜肃，不苟言笑，远之固有不恭，近之又恐不逊，若是得罪了，求恕不是，赔罪也不是，反觉生疏起来，因此频添了许多闲愁野恨。原书极少写到宝、黛、钗三人如是单独共处。故此书创设此共处环境，极具性情碰撞之妙趣。几句概述之辞，已是别开生面，是后如何细写，则当拭目以待。
捻指仲春，桃花已经开得遍了，叠瓣攒蕊，喷霞吐玉，锦重重的把枝子都压得弯了，满园子凝脂冻雪，翠叶离披。贾母因传命春夏之交最易生病，功课宁可松动些，叫宝玉只上半日学，傍下晌就回来。宝玉得了这护身符，上学更是随心所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愿意去就去上半天，不愿去便索性推病脱滑，先生也不肯深管他。
这日又是半天学，宝玉换过衣裳便往潇湘馆来。走在翠烟桥上，隔水看见桃柳夹堤，几个女孩儿在林子中嬉笑追打。那一带桃花又开得密，远远望去，如绮如霞，被女孩们碰得红飞香乱，连水上也落了许多花瓣，随波浮荡，洋洋洒洒，从桥洞下穿流而去。不禁想起苏东坡有“鸭头春水浓如染，水面桃花弄春脸”之句，不觉心痒，便要过去一同顽耍。忽见鸳鸯也在其中，倒站住了，心想：“他自拒大老爷纳妾之议后，每见我必躲开，今儿难得高兴，同姐妹们一处顽乐，我若去了，倒叫他不安。”此等体贴，深合“情不情”之本怀。因站住看了一会儿，也得了两句诗：轻粉傅桃垂绛袖，淡烟著柳绿罗裙。即景成句，信手拈来，虽不甚工，倒也可诵。妙在桃柳相对，仍不脱“怡红快绿”形迹。又想这“垂绛袖”与“绿罗裙”对得不工，或改前句为“红裥袖”，却又不舍这句的出语天然。妙！作者竟将自己撰此诗之思路亦写出。一时推敲不来，想着不如等下请林妹妹指教。遂加快脚步走来。未到门首，已听得一股细细琴音，穿梁绕户，缠绵清越，不禁放轻了脚步。在院门口一望，只见钗、黛二人都在竹篱下，一个弹琴，一个焚香，一个穿着素绫弹墨山水的长褂子，一个穿着丁香色杭绸团花掐金缐的立领小夹袄。映着一带青碧竹林，潺潺溪水，篱畔翠色参差，风动竹影阴晴，那景致竟如画中一般，不禁看得呆住。直等一支曲子弹罢，才从竹后头走出来，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我算领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