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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回 潇湘子焚诗祭香菱菩提心赠画弹妙玉(9)

第5回 潇湘子焚诗祭香菱菩提心赠画弹妙玉(9)

 黛玉吃了一惊,扭头嗔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竟然偷听人家弹琴,好不要脸。”宝玉笑道:“我若冒失出来,惊扰了二位的雅兴,才是真正没眼色呢。韩愈尚有‘窥窗映竹见珍珑’之兴,如何他看棋便是雅事,我听琴便是没脸?”又道,“我刚才看见你们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弹琴,一个焚香,再配上这竹子,这泉水,这古鼎新茗,直可入画。想古时潇妃、湘妃本是两个人,如今只被林妹妹一人专美,其实缺典。倒是今儿妹妹这一曲《苍梧谣》,韵高调古,匹美虞韶,才是真真正正的‘潇湘妃子’了。”黛玉听了,脸上勃然变色,大生疑窦。“变色”是颦儿常态,“疑窦”则令人深思。欲要发作,又碍着宝钗在旁;欲不理会,然宝玉言中之意,分明将他二人比作娥皇、女英,岂不唐突?因此脸上红白者几次,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宝钗亦同黛玉一般心绪,大没意思,因淡淡的道:“宝兄弟再不能亲近的,说不到三句话就说到歪里去了。只管混拿古人来比我们。林妹妹‘潇湘妃子’的美号原是因馆得名,极相宜的,潇湘馆又不是九嶷山,何须别人来画蛇添足,附庸风雅?”  宝玉这才猛省过来,潇、湘二妃乃共事舜帝者。又想到《湘浦曲》里“虞帝南巡去不还,二妃幽怨水云间”之句,亦有此意,自己这个典故引得真是大为不妥。余则曰:引得真是千妥万妥。将钗、黛类比双妃,乃雪芹原著早有先例。原书二十七回假借给花神饯行而暗写宝玉生日,那回目何等奇怪:“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是明白无误径称钗、黛为杨玉环、赵飞燕,亦即暗喻二人乃“花神”之双妃。雪芹将钗、黛并列类比妃子,原书仅此一例,却极惹眼。是因联语之声韵所限么?非也。在彼“杨妃”、“飞燕”处,若改以“宝钗”、“黛玉”二名代之,平仄亦全然吻合,故乃雪芹有意为之无疑也。不禁红了脸陪笑道:“我因闻得潇湘子抚琴,蘅芜君焚香,只当走进仙境里去了,若不是传说里的神仙,岂能这样飘逸超脱?所以妄拟古人,宝姐姐千万莫怪。”黛玉听他只是求宝姐姐莫怪,却不提自己,倒觉喜欢,面色微霁,却仍低着头拨弄弦柱,并不睬他。宝钗早托辞口渴,抽身走了。“托辞”、“抽身”四字甚恰,亦甚妙。宝钗是何等颖慧、知趣之人,岂有不如是者。   宝玉讪讪的,便走到黛玉身后去看他理弦,只闻一阵幽细清香,似有还无,沁人肺腑,正如江淹《灵邱竹赋》所咏:“非英非药,非香非馥。”竟不知是竹子的香,鼎煤的香,还是人身上的香气。妙!既思《竹赋》,又疑乃“人身上的香气”,的是玉兄情性。欲要请教,又怕说错话更触怒黛玉,因此闭目用力呼吸,暗自细细品度。闭目呼吸,且细细品度,真当成黛玉体香乎?作者之笔,艳而不俗。忽听人笑道:“二哥哥可是参禅?竟然站着就入定了。”以“参禅”、“入定”谑之,亦有趣。抬头看时,却是惜春同着彩屏来了,正看见宝玉闭眼努鼻子三字新。的怪相,因此打趣。宝玉不好意思,揉着鼻子道:“我因闻到一股异香,极细,极清,却把整炉的沉香都压下去了,因在这里用力体会,只没辨闻清楚。”惜春笑道:“这可是听琴入禅,通了三昧了,因此得闻曼陀罗香。”妙极!惜春一开口,竟然句句机锋,禅味十足。什么“参禅”、“入定”,什么“听琴入禅,通了三昧”,竟连宝玉闻到的异香,也要谑之为“曼陀罗香”,其向佛之心,已铁定矣。曼陀罗,乃梵语音译之花名。《阿弥陀经》云:“昼夜六时,天雨曼陀罗华。”   宝钗隔窗听见惜春来了,遂同莺儿用青瓷莲花盘子托着全套的青花缠枝莲纹壶盏出来,潗出雀舌芽茶来,敬与惜春道:“四妹妹开口就是佛家语,到底不同我们俗人。”宝玉道:“四妹妹这样喜禅乐道,何不常去拢翠庵里向妙玉师父请教?佛理原要时常讨论切磋,才有进益的。若是一味闭门苦读,真成了面壁了。”惜春冷笑道:“住在拢翠庵,道理就一定通么?依我所见,妙玉为人也就罢了。真正苦修之人原应衣无絮帛,食无盐酪,他却连一茶一器也那般执著讲究。那年刘姥姥来,喝他一口茶,他就连杯都不要了。我佛有云:‘众生平等’;又道是:‘茶禅一味’。他却是耽于茶而远于禅的,连最根基的道理也做不到,又谈何修行?又如何看破?因此我说他自视太高,只怕倒不容易悟的。”惜春这一番议论,又何尝不是。即所谓“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也——连惜春尚且嫌之,况世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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